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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番外之何当共剪西窗烛)

人称清和:

谭宗明即将回内地出差,直接从北京飞回上海他和赵启平的小别墅。另一边积攒了三年假期的赵先生终于不易地申请到了一个为期半个月的假期,在面色冷若冰霜,眼神锋利如刀的师傅面前小心翼翼地点头哈腰表达他对于自己请假行为的愧疚。
然而他他一只脚才踏出办公室的门,脸上的笑容就跟裂了一样,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朵根,就好像参加竞赛一样飞奔回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虽然代价是一直到假期之前,他的赵启平都会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赵启平用逐渐变得习惯了如此高强度工作节奏,身体和大脑也不再像最初一样因为无法适应而显得差强人意。在医院工作的这几年润物细无声一般浸润得他每天在喜怒无常,回家不时对着谭宗明又啃又咬,咬得谭宗明福至心灵,几乎要每天念叨着“勿以恶小而为之”,才没有把赵启平一巴掌扇成二维平面平。
可是面对他手里端着给自己剥好的一盘橙子凑上前,对着自己的耳朵吹口气的赵启平,突然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柔软的情绪,叹口气揉揉那人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赵启平伸手搂着他的腰,声音带来的震动让谭宗明颈窝一阵细微的酥麻感,软软的头发撩拨着他的脖子,赵启平道,“你记不记得,大概是八年前吧,在医院里,你也是按着我的头对我说了一大堆话?”
谭宗明“嗯”了一声。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样的一句话,感觉就是他行差踏错的第一步,揭开了自己为期八年的易燃易爆炸生涯。
想到这里,谭宗明的手指不自觉地往下移,缓缓滑到了一片温热肌肤的所在,长着薄薄一层茧的手指慢慢捏起赵启平后脖颈上的一块皮肉,饶有兴趣地来回搓揉摩挲。

赵启平老老实实地伏在谭宗明肩头,任由着他捏着自己的肌肤,突然抬起头,恰到好处地做了一个促狭的表情,那样游刃有余地把握着分寸,让谭宗明怀疑他在私底下一已经练习过了很多次,如何去掌握拿捏微笑的弧度,眨眼的力道,以及凑过来亲吻着自己的姿势。
谭宗明记得的不止是自己曾经的高山景行坐怀不乱,令他印象更加深刻的,反而是更加与伦理纲常道德底线相悖的那个几近于龌龊的想法——

充满着雾气的双眼。
布满了吻痕的肌肤。
被领带绑住的双腕。
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含糊不清却执着地,一遍一遍叫着自己的名字。
谭宗明。谭宗明。

谭宗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坦诚地发生了变化,面对着一条蛇一样缠着自己的爱人,他很想要身体力行地去实践那个不辞劳苦地折磨了他将近十年的念头。
一个背德却又克制,充满了欲念却又无比纯洁的念头,海上生明月一般装点了他看似斑斓实则苍白的漫长时光。谭宗明眯起眼睛,深深嗅了一下来自赵启平身上的,若隐若现的blue jeans气息,幸福得几乎在梦中。

赵启平噶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掌顺着自己的衬衫下摆伸进了他的衣服,无微不至地抚摸着他的皮肤,耐心得近乎虔诚。他睁开眼睛看着谭宗明,内心酸楚又满足。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谭宗明火热的肌肤,眯起眼睛心无旁骛地感受着他的寸寸深入,快感强烈如同密雨斜侵薜荔墙。
赵启平骑在谭宗明身上,搂着他的身体,仰着脖子发出呻吟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谭叔叔……”
“……”
“我对你的爱已经满了。”
“……”谭宗明在心底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下一秒,那个原本只顾着发出愉悦呻吟的人说道,“你怎么不回答我?应该说,你对我的爱已经溢出来了。”
谭宗明忍无可忍,一只手压着赵启平的后脑勺,迫使他低下头,随即狠狠吻了上去。

“谭叔叔啊,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珍惜你买吃的来堵住我嘴巴的日子呢?”
“因为过几年,你就会用别的东西堵住我了呗。”

别的东西,谭宗明其实很想。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并不清心寡欲的人,他十分想用别的东西堵住赵启平的嘴。但是——他看着跟随着自己的动作起起伏伏的他的爱人,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总是舍不得的,他一点点委屈都舍不得他受。
谭宗明恨不能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来不及等到他饿就把好吃的都端过来,天气变凉之前就往他的包里塞一件御寒的外套,担心他累了就端杯咖啡给他,被病人家属埋怨——这个他帮不上忙,只能由着他靠着自己絮絮叨叨地倾诉委屈。

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啊——哦,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谭宗明留下一个个吻在赵启平汗湿的刘海和额头上,只能让他快乐吧。让他在灭顶的快乐里哭泣,在巨大的快乐里眩晕。让那些生长在他血液里的浪漫与热情尽情如同藤蔓一样攀附在自己身上,牢牢地吸附着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离开。

赵启平吹干了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床单,干燥暄软地散发着洗衣粉残留的香气。赵启平顺势一趴,整个人都陷进了被单,深深吸口气,打了个滚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老北京鸡肉卷。
谭宗明隔着被子不痛不痒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拿着浴巾进了浴室。

“谭叔叔,”赵启平打了个滚滚到谭宗明身边,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令人心痒的香气,“我总觉得我好像为你做的事太少了。”
谭宗明顺理成章地翻身搂着赵启平,这个动作他肖像了多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怎么突然感性了?”
赵启平抬起一只脚搭在谭宗明的腿上,说道,“你为了来找我辞了职,我是不是应该为了你回上海?”
“我刚来你就走,你有意思吗?”
“……谁让我对你的爱都已经溢出来了。”
谭宗明给了他一个爆栗,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以后在床上给我闭嘴!”
“为什么!?难道我舒服了还要憋着吗,”赵启平的手伸进被子,猝不及防拿捏了一下谭宗明,“难道你不会怀疑自己的性能力吗?”
谭宗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你快点离我远点!”
“我不要!我喜欢你我就要抱着你!”
赵启平不依不饶,嘴唇几乎贴在了谭宗明的,讲话之间唇瓣翕合,两人的气息就交缠在一起。
“……”谭宗明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叹息道,“赵启平啊赵启平,你可愁死我了。”

平安被送去语言班学习粤语,每天下午六点下课。赵启平穿着睡衣蹲在地上给谭宗明整理第二天要出差的行李,一边叮嘱道,“等会我得去趟医院,很快就回来。你记得去小巴站接平安,那孩子一下车就转向。”
“好,”谭宗明啃着苹果凑上去看了看行李箱,道,“你怎么给我收拾这么多衣服?别说两个礼拜,我看都能在北京定居了。”
“这几天北京降温,你不知道北方降温多吓人,怕你冻着,都带着吧。”
谭宗明点点头,瞥到赵启平塞了好几包pocky到箱子里,突然想到赵启平身体力行地教过自己如何正确食用pocky,以及如何正确食用赵启平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禁老脸一红,借由啃苹果来排遣自己无处安放的面红耳赤。
赵启平对于谭宗明此刻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认真地撅着屁股给他收拾行李。等他终于第三遍清点了箱子里的物品,满意地一把合上箱子拉了拉链,如释重负地起身,哼着歌泡了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神。

谭宗明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箱子,突然生出一种奇异而又微妙的感觉,那种感觉打破了他和赵启平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平衡,介于监护人与爱人之间,游走在爱情和责任之中,好像一张丝绒毯子,轻盈地将他们之间维持了多年的抚养与被扶养的关系严丝合缝地盖住,从此不需要再揭开,它柔软温暖的表面可以恰到好处地令谭总和赵医生站在一个相对平等且平稳的地位上,令人感到熨贴而舒服。

谭宗明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想要点燃,看到赵启平站在厨房的身影却又收起了打火机。吸烟有害健康,爱惜身体,“监护人“要以身作则。
赵启平端了两个同款不同色的杯子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餐桌上,凑近谭宗明笑眯眯地问道,“coffee,tea or me?”
谭宗明看着赵启平,笑道,“tea.”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赵启平去医院给师傅当孙子去了。谭宗明去小巴站接平安下课。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个鸡蛋仔往家走。
“谭爸爸,昨天赵爸爸给我收书包,不小心夹了一副对联在我书里。”
谭宗明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对联的内容吗?”
“我记得啊,”平安尼捏着鸡蛋仔的袋子,仰着头看着谭宗明,“上联是'考试不作弊明年当学弟',下联是'宁可没人格不可不及格',横批是'就是要过'。”


【谭赵】监护人(五十八)(最终回)

人称清和:

本文涉及医学章节特别鸣谢@好好学习 
谢谢你们的支持。


李熏然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凌远破天荒请了几天的假,每天窝在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小公寓里占山为王,煲了一壶又一壶的汤给他送去。
李熏然由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他开始接受复健,每天扶着走廊的扶手费力而坚韧地来回走路到大汗淋漓。他的身体底子不错,这一点帮了大忙,支撑着李熏然咬牙切齿地努力重复着平时做起来易如反掌的动作,虽然累得不像样,对于身体的恢复却没有负面影响。
凌远拎着保温饭盒从后面赶上来,伸出一只手穿过李熏然扶着金属栏杆的胳膊,游刃有余地搀住了尚未痊愈的他。
“别太心急,要慢慢来,要不然反而对你的伤口恢复不好。”
“知道了。”李熏然任由着凌远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一闪身不经意扯到了伤口。李熏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踊跃得好像是迫不及待要回答自己知道答案问题的小学生。

“怎么?扯到伤口了?”凌远的语气很焦虑,又带着强行按捺之下泄露出的关切。
“不要紧。”李熏然说。
“都冒冷汗了还不要紧?”凌远看了眼床头,道,“要不给你开一会镇痛泵?”
“没事,”李熏然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摇头安慰道,“没那么疼。”
凌远俯下身子,伸手揉了揉李熏然额头前散落的卷曲柔软的细碎头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摸摸,痛痛飞走了。”
李熏然被逗得想笑,却又害怕牵扯到伤口,只能硬生生憋着。凌远的话和抚摸自己的动作就像是女子的长头发,软软地散落在脸上,让人觉得熨贴又柔软,内心痒痒的,他只想伸手去拥抱那个人。
凌远没说话,和李熏然无声地对视着,眼波流转之间好像黄河水奔腾而过,叱咤着让他内心冲动不已。

李熏然伸手挠挠凌远的手背,问道,“想好了吗,我们回去吃什么?”
凌远把身子俯得更低,道,“没想好,但是我知道我想天天和你一起吃饭。”

因为身上和脑后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李熏然不能洗澡也不能洗头,他总觉得别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自己不怕巷子深的酸味,因此说什么都不肯让凌远再进病房,一个人躺在没有枕头的病床上和自己赌气。
然而这对于凌远来说是徒劳无功的。他依旧在探视时间准时拎着保温饭盒看着直挺挺一条躺在床上的病号先生。
“别赌气,来吃饭了。”
李熏然捂着头发说,“你闻到了没?我都臭了。”
凌远低声笑道,“多可爱啊,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反差萌?”
凌远的铺泻的柔情就像就像伯牙子期的琴音,游刃有余地缠住他全身的神经,三日不绝。但此刻的李熏然好像一只被捆在架子上的火鸡一样应付那人变相的安慰有心无力。他直挺挺躺在那,伸手拔了一根凌远因为没有打理而耷拉下来的刘海,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你妹。”

赵启平一进到病房就看到李警官呼噜着自己卷卷的头发,扁着嘴不知道在嘟哝什么。他关上病房门走到床前坐下,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病卡,道,“不错,恢复得很好,情况也越来越好了。”
“小赵,我啥时候能洗澡?”
“得等到伤口愈合啊,其实过几个礼拜你可以在伤口上敷保鲜膜洗。不过你太倒霉了,伤口分散不说,连脑袋上都有伤,不然我可以给你洗个头。”
“……”李熏然无言。
“熏然哥,下礼拜会有我们院神经外科的大夫给你开刀,你放心,他的专业水平绝对过硬,你不会有事,手术不会失败,所以你不要紧张……”
“行了,”李熏然制止了赵启平的喋喋不休,不留情面地拆穿道,“我觉得是你比较紧张,你紧张什么?”
“我是担心你。”
“没事,”李熏然无所谓的神情使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当事人,反而仿佛在讲诉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故事,“我命大。”
“凌院长会陪你到做完手术的。”
“我真想他别留下来,这样万一手术失败他也不会受太大刺激。”
赵启平打断了李熏然的话,语气是难得一闻的严肃而斩钉截铁,带着毋庸置疑的态度,“手术不会失败,你也不会有事!”
李熏然笑了,他的笑容就像是一面窗帘,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那么温和又那么明亮。他抬头揉了揉自己因为太久没有洗而变得一绺一绺的头发,说道,“我信。”

两个礼拜过去,李熏然终于熬到了出院的那天。凌远在一个礼拜之前不情不愿地先飞回了上海,然而身体尚未痊愈的他依旧不能洗澡,不过这对于归心似箭的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赵启平给他扣了顶棒球帽,细细碎碎的刘海压在帽檐下,使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赵启平伸手抱了抱李熏然,在他的背上拍拍,道,“出院只是第一步,不要掉以轻心,你的伤口还是不能碰水,记得忌口,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去医院检查……”
李熏然安静地听赵启平事无巨细地交代完,点点头道,“我知道,放心。”
赵启平眨眨眼睛,“不过不需要我来提醒,凌院长会提醒你的,是不?”
李熏然拍了一下赵启平的头,反驳道,“好好上班吧你,这叫什么来着,on call 36小时?”

谭宗明看着目光警惕的小男孩,蹲下身子笑着地伸手,像是面对一个大人般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而轻松地说,“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平安。我叫谭宗明,是你的监护人。”

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原本是凌远接受的病人。他和母亲被父亲抛弃,而后母亲病重离世。原本李熏然是很喜欢这个小男孩的,他总觉得那是凌远儿时的缩影,却因为两人工作过于繁忙而不得不放弃了领养的计划。
这件事在私下约喝茶的时候由凌远透露给了谭宗明。
一个想法就像是一颗种,没有任何外力能够阻止他破土而出,蓬勃又繁盛地生长。透过平安故作坚强的小小的身影,他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少年,在那个冬天被自己领回了家,细瘦的脖颈上裹着一条围巾,高傲地站在客厅,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之入骨。
那个少年纯净又狡黠,就像是盛夏骄阳炙烤之下的植物。他的身上散发着blue jeans带有侵略性的辛辣香气,眼神却如他的内心一般带着被雨水冲刷过后干净到几乎透明的蓝天。

截止到2015年6月28日,已经有21个国家实行同性婚姻合法化。他们有的是未来,有的是以后。谭宗明坚定得如同一棵树根盘踞在地上多见的老树。他带着行囊和一个孩子坐上了飞机。

一直到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赵启平都是对眼前的一切毫不知情的。他看着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男孩,和拎着细软的谭宗明,眼睛里的茫然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丢失了猎物的小狐狸。

等到谭宗明对他讲清楚一切,赵启平看看安静乖巧地坐在桌前吃着水果沙拉的小男孩,用遥控器按了开关打开电视,正在重播的医疗剧声音响起,他才又转过头问说,“所以呢?你父母怎么交代?”
“可以不交代吗?”谭宗明问。
“什么?”
“就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婚主义者,最多是逼我结婚,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电视剧开始播放片尾曲,一个女声响起,唱着不知名的歌。

情人们一呼一吸相爱到底
结局或同样
仍想将你我这幕演得更理想
能修补即管修补不要再想
再一刻人便缺氧
熟悉的歌曲等与你合唱

“你这个二百五,难道他们不会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你这个小二百五,他们上次差点被顾小姐吓哭,哪还敢随便给我介绍对象?”
“那你觉得哪个国家比较好?”
“你喜欢哪个?”
“德国好像快要合法了哦,要不然我们等德国?正好,我打算去德国留学。”
“也好,都等这么多年,也不在乎继续等下去了。”
“我还没问你,”赵启平指着门口的箱子们,问道,“你这是干嘛?度假来了?”
谭宗明揉揉他的脑袋,说道,“我辞了职,现在和我大学同学打算一起开家工作室,就在九龙。”
“……”

情人们一呼一吸相爱到底
结局或同样
仍然能拖紧彼此走绝地雪霜
如能修好一双不要再想
再一刻人便缺氧
明知可一起不要再独唱

“你以后去德国的话,我也跟你一起去吧,也许我们工作室会在德国有所发展。”
“啊?”
“总之呢,我不想再异地恋了。”谭宗明的手始终没离开赵启平毛茸茸的头顶,他一边揉一边笑眯眯地说,看起来丰神俊朗而憨态可掬。
赵启平别过头笑,被谭宗明扒着脸正对着他。
“想笑就笑,憋出内伤可咋办。”

如能重修好一双
不要再想 再一刻谁亦要退下场
多亏你在场 多亏我再场
天空也在场 演好这一章
呼吸太无常

赵启平打掉他的手,走到平安面前,蹲下身子问道,“嗨,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平安,谭……谭……谭爸爸带我来的。”
“你好啊平安,”赵启平伸出手去,笑着说,“我叫赵启平,是你的……”
赵启平说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谭宗明,又把目光放到平安身上,笑眯眯地和他握着手说道,“监护人。”


全文完

【谭赵】监护人(五十七)

人称清和:

李熏然情况很不乐观。手术结束后被推进ICU病房,插了好几根管子在身上,仍旧紧闭着眼睛陷入昏迷。
赵启平在ICU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半天,垂着脑袋有些颓丧。他曾尝试过失去身边重要的人有多么令人感到难过,那种程度的痛苦几乎可以将人撕碎,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分别思考不同的问题,却又无法达到一个统一的共识,因此看上去好像一个有智力缺陷的智障。
传呼机响起,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站起身往普通病房走去。

凌远赶到的时候夕阳已经初现,香港机场狭小的空间里容不下一颗此刻沸反盈天的心。凌远过于着急,没有收拾行李,只带了通行证就飞到了千百里之外的香港。赵启平实习的医院矗立在铜锣湾,气势汹汹地睥睨着众生百态。
夕阳洒下一地的鲜血,气若游丝地躲在云朵后面疗伤。
谭宗明领着心急如焚的凌远去问了前台护士李熏然所在的病房。偌大的电梯里心跳声音鼓噪如雷,几乎震得凌远胸腔发麻。
他不知道李熏然经历了什么,但当时赵启平的声音通过电波断断续续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凌远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像涨潮时的江水一样翻涌而至,几乎将他没顶。
凌远盯着数字一点点变化,终于显示了他们要去的六楼,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间几乎就迈腿冲了出去。

赵启平查房回到休息室,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了谭宗明和一脸颓废的凌远。他此刻一点也不笔挺,只是内心深处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和力量支撑着他倒塌了的信心与勇气。凌远此刻就像是一棵干枯太久的树木,没有了光泽,几乎要歪倒在一边,站也站不稳。
“启平,小李怎么样?”谭宗明上前捏了捏赵启平的手臂问道。
赵启平瞄了眼凌远,说道,“其实对于熏然哥来说,外伤并不是最严重的。他在坠楼之前,被人注射了大量的神经性药物,这些药物已经开始有点影响了他的神经。现在神经外科的专家在给他做会诊。另外,现在他的病房前都是警署的人,所以探望不太方便。”
凌远原本有些松弛下来的脸色因为听到李熏然被注射了神经性药物而重新紧绷。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就这些吗?”
“什么?”赵启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熏然身上的伤,只有这些吗?”
赵启平摸了摸鼻子,最终坦白道,“还有电击,熏然哥曾经被反复电击。有几处因为电流控制得不精确,出现了炭化现象。”
“炭化!?还有,什么叫,'控制得不精确'!?”凌远震惊。
“警方怀疑,熏然哥曾遭受虐待,这个结论是熏然哥认识的一个犯罪专家得出来的。”
“虐待?”凌远的眼睛泛红,血丝密布,变成了一张几乎可以滴血的绸缎铺在眸子下。他攥紧了拳头,胃部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痛。赵启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上同叉子狠狠扎一下。血冒不出来,全都憋在身体里,几乎挤爆了他的血管。

赵启平也觉得心力交瘁,他揉揉太久没有合上过的眼睛,倦怠而担忧地说,“是,他的手脚上有被金属物拷住的痕迹,同时肋骨也断了一根。不过这处伤经过了简单的处理,虽然不够专业。”
“我什么时候能看他?”凌远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疼,他按了按自己造反的胃,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凌院长,其实你可以用你医生的身份走个后门什么的,也许可以。”赵启平说。
“什么?”凌远过了几秒钟反应过来,随即反应过来这间医院是与他所任职的附院有合作关系的其中之一。他发誓,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明智,明智得令他感激自己。

凌远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乱,脸上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悲悯感穿着白大褂走进病房。
李熏然就躺在病床上,准确地说是陷进了病床,整个人单薄得不可思议,被子几乎没有隆起的弧度。李熏然的呼吸十分微弱,气若游丝地陷入不知何处是尽头的昏迷之中。
凌远有点发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自己不致于太失态,比如嚎啕大哭。床上的人对于他的到来没有反应,凌远想拍醒他。
熏然,你起来啊。你看看我。那双眼睛在前几天还柔软地看着自己,为什么此刻却紧紧被关在眼皮底下?

凌远开口叫他,“熏然。”
他是一名大夫,见惯生死,却无法坦然面对尚有生命的李熏然暂时失去意识这个事实。李熏然的小半张脸都隐藏在氧气罩下,凌远伸手去摸摸他的手,然后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瘦了。
“不过没关系,等你醒过来,我会把你养胖点,你一直以来都太瘦了”,凌远俯下身子,凑在李熏然的耳边说,“趁着你睡着,我好好想想我们约好的那顿饭吃什么。”
李熏然依旧不为所动地沉睡。凌远看着他的脸,将他的手指举到唇边,虔诚地亲吻了一下。骑士尝试用亲吻唤醒被关在铁塔里的爱人。

谭宗明坐在医院椅子等赵启平下班。说实话,他很@担心李熏然的情况,但心中又感觉那个年轻人最多是受一些皮肉之苦。谭宗明没有医学知识,也并不真正了解李熏然的伤势,但他的心中却莫名有着这样的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也许可以称作是他的第六感。谭宗明的第六感一向准确得令人惊诧,因此不同于几近崩溃的凌远和忐忑不安的赵启平,他对于躺在加护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抱有一种极其有信心的期待。

谭宗明正捏着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络绎不绝的病人几乎把医院变成了一个包含百态人生的小社会。各种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人来到这里,再离开。穿着白大褂的,赵启平的同僚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来回穿梭,在他的眼前走过来,又走过去。
赵启平有一次经过了他,却因为专注低着头去看手里的化验报告而没有发现自己。谭宗明苦笑着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内心升腾起一股广袤而温柔的情感来。

从一个未成年的初中生,到一个心中有着坚定目标的高中生,再到一个在异乡努力拼搏的大学生。以后呢,他还会变成一名实习专科医生,高级实习专科医生,最后变成一名真正的大夫。
会越爬越高,越飞越远。然而他终究会回来。谭宗明看着赵启平拿着罐咖啡走过来的身影,在心底说,他永远不会离开的。

李熏然醒来的那个早上是个阴天,窗外阴雨霏霏,敲打着窗子噼啪作响。他因为昏迷太久,睁眼睛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有些费力。意识刚回到脑中,痛感也不甘示弱地涌入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觉醒,痛楚也一分分加强。李熏然不得不重新闭起眼睛,皱着眉头呻吟了一声。
凌远正端着一个装模作样的病历本走进来,看到床上那个面无表情躺了四天的人竟然发出了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狂喜得几乎要流泪,冲到窗前,动作却又变得小心翼翼。凌远去观察一旁的机器,那个人的体温血压心跳、血氧饱和度和出入量都趋于乐观。凌远满怀虔诚地感激着上天和李熏然——他知道李熏然彻底脱离了危险。
躺在床上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用凌远无比怀念的眼神看着他,被遮在氧气罩下的嘴巴一翕一合,凌远隐约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字节,“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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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六)

人称清和:

本章节特别鸣谢  @好好学习 




赵启平坐在食堂用银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一直到牛奶和方糖完全融进那一杯深棕色的液体中,逐渐因为水乳交融而变得温柔平缓,直到彻底叛变,成为浅浅的卡其色。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另一栋住院楼,想到谭宗明前几天的话,“如果咱们的事被发现,我肯定会被我爸打断我的狗腿,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主治医生吧。”
当时赵启平换了首歌,懒洋洋地说,“好啊,那我选专科的时候就选骨科吧。”
两个低能仔。赵启平尽量隐匿住自己几乎无法掩饰的笑意,抿了口咖啡。
啊,糖太放多了。

日子波澜不兴地一天天滑过去,天气逐渐变冷又开始回暖。在这个风情万种的春天,赵启平轮换专科到了外科。负责带他们的是一名行医多年的老医生,对手下的实习生严格得不可思议,每天几个累得直打晃的大学生看到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秃顶大夫就打怵,几乎腿一软就能当场跪下。
那位医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带着实习生们查房的时候突然检查他们的知识储备量,冷不丁列举出一个意外情况来问他们应该如何应对。连轴转了超过24小时,赵启平再见到这位师傅,就从心底里希望地壳可以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喷涌而出的岩浆可以把他瞬间融化,让那位外科死神再也找不到他。

赵启平正在走神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谭宗明的视频邀请。他点开绿色的按键,那个人叼着勺子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爆炒腰花和清炒菜心。赵启平透过了那人摆在桌子上露出一角的饭盒推测出了他的午饭——还可以,质量不算差。赵启平长官颇为满意地想,随即又想起自己当成早午饭啃的三明治,对谭宗明生出了一丝有些嫉妒的情绪。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发出一丝感叹,“我真是想今天就拿到牌飞回上海。”
“怎么,想我了啊?”
“这样就有家属给我送饭了啊。”赵启平咧着嘴笑道。
谭宗明欲言又止,赵启平适时打住了他的话头,抢着说,“你要是飞过来就等着睡地板吧。”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赵启平抻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长长吐了一口气,想一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小憩的猫。他说,“用我灵活的大脑猜的,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大夫调整了一下坐姿,道,“行了老谭,别折腾了,飞来飞去不要钱啊?”
“我有钱。”
“谁会嫌钱多啊?而且来回飞也累,你一大把年纪就别总折腾了。”
“可是我想见你。”谭宗明道。
赵启平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几秒钟他才眨眨发酸的眼睛,道,“对不起啊谭叔叔,我太忙了,都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你别跑就行了。”谭宗明半真半假地说。

谭宗明的声音可真好听,好听得像是一座桥,让赵启平恨不能此刻就站起身顺着长长的路走到他的身边。他感觉自己听见了空气中自己的心在剧烈震颤时发出的低鸣。爱人和朋友都站在桥的另一端,赵启平想要伸手抓住他们。

“你安心做你的事,别担心我也别想太多,知道吗?”
赵启平刚要出声,口袋里的传呼机突然叫得像被开水烫了的鸡。谭宗明见状道,“你去忙吧,我也要工作了,记得按时吃饭。”
赵启平嘴里念叨着“抱歉抱歉谭叔叔”,随即端起咖啡杯将已经开始冷掉的饮料一饮而尽,抄起手机就往急诊大厅跑。赵启平的白大褂下摆随着他跑步的动作一跳一跳的,砌着瓷砖的墙壁,慢慢走路的病人,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患者迅速往后移动。赵启平一面看着手机屏幕,却舍不得挂断。谭宗明看着屏幕里纪录片镜头一样的画面,摇摇头道,“我挂了,你要好好工作,知道吗?”
赵启平哎了一声,“你现在就挂啊?”
“你要和我视频着抢救吗?”
赵启平眼看就要奔到目的地,他没吱声。谭宗明道,“好好工作,你现在可是一名准医生啊。”
“知道了。”
谭宗明故意忽略了他恹恹的语调,收了线。桌上摊着一片平铺直叙简洁明了的文件,广告预算,地皮购买计划书,项目统筹表。他揉揉睛明穴,灌了一杯浓浓的茶下去。强迫自己把精力从和自己玩柏拉图的爱人身上转移到眼前枯燥到人神共愤的文件里。
老子不想上班,谭宗明恨恨地翻了一页纸,老子想去找赵医生看相思病。

李熏然把自己裹在一件风衣里,拎着保温饭盒敲响了凌远办公室的门。门里面那个人正被胃痛折磨得直冒冷汗。他还没来得及没回话,那个人就带着生滚鱼片粥暖洋洋的香气熨贴地推门走了进来。
阳光并不明媚,凌远却觉得他人的身影几乎要隐匿在耀眼的日光之中,温暖又温柔地埋进丝绒地毯里。
“胃病犯了吗?”李熏然放下饭盒,从包里翻出了胃药拧开瓶子倒了两粒药片出来。
“你随身带我的药?”
“不行吗?”李熏然反问道。
“行……”你干什么都行。凌远在心里说。
“你趁热把粥喝了,我担心你胃不好不敢给你买米饭。”
“熏然,”凌远拽住了李熏然的手腕,目光灼灼,“我们算什么关系?”
李熏然软软地看着凌远,好像一只小鹿般放着光,“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凌远问道。
李熏然盯着凌远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如水波一样一圈圈涤荡出来。
“熏然,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固执地追问。
李熏然垂着眼睛笑道,“我希望你爱上我啊。”
凌远突然感觉自己听到了空气流动的声音,一圈一圈把自己的眼睛蒙住,缠绕着自己的心脏,禁锢了自己的理智。他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错觉,抑或是真实存在的感官。他看着眼前的人,反而又觉得巨大的幸福与满足感令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李熏然接着说道,“我这个礼拜三要去香港出趟差,回来之后我们吃顿饭吧。”

赵启平歪着身子倒在沙发上浅眠,另一名医生突然冲了进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摇醒。
“快起来快起来!送进来一个大陆警察,我们国语讲得不好你快去看看!”
赵启平一个激灵,站起身就跟着同事往门口冲。
“现在什么情况?”
“高处坠落,现有多发骨折,伴随脾破裂、气胸和创伤性湿肺,必须立刻进手术室。”
赵启平一愣,“我现在没资格进手术室。”
“知道,但现在伤者意识低迷,也许讲国语会更容易稍微唤起他的意识。”
赵启平跑到急诊室,远远就看到一个血色的人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走到床边却当场愣住,几乎站不稳跌坐在地上。赵启平几近歇斯底里地叫道,“熏然哥!”

李熏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眶深陷,整个人消瘦得不像话,像是一个气若游丝的纸片人。
赵启平心慌意乱,捏着他的手心在李熏然的耳边问道,“熏然哥,我是赵启平。你听得到我的话吗?”
可是没有反应。赵启平几乎要发狂,他看着李熏然毫无反应的身体,想问他怎么不睁开眼睛和他说话。
赵启平咬咬牙屏住眼泪,退到门口打通了凌远的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灵魂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捏着手机,问凌远李熏然的病历资料以及有无药物过敏。他凭着本能去咨询需要了解的事项。他无力去安慰那边同样从震惊到焦急的凌远。
赵启平看着李熏然被推进手术室,他看到他师傅和师兄步履匆匆地走进手术室,他看到手术中的牌子亮起来,他却无法安心去工作。
赵启平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觉得头痛欲裂。他走到院子里点了支烟,掏出手机打通了谭宗明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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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五)

人称清和:

这个宣誓词,不是西式也不是港式的,是我们民政局需要念的宣誓词,比较来比较去,我最喜欢咱们的这个版本。风雨同舟啦,相濡以沫啦,患难与共啦,这些词都是直戳进人心的,我是这样觉得啦。






赵启平坐在沙发上看谭宗明手忙脚乱重新掏出来的纸,在他忐忑的注视之下面色逐渐变得高傲。最终他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睡裤口袋,露出一丝锋芒毕露而又有些轻佻的笑容。
“谭宗明,你是在通知我需要和你来一场秘密的婚礼吗?”
这个问题问得谭宗明有点猝不及防。对比起赵启平的从善如流,他感觉自己似乎手忙脚乱得过了头。然而有什么办法?该死的,他就是很紧张,这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即使脑子里不容置喙地发出“不许紧张”的命令,此刻如擂鼓一般的心脏却无法做到从容不迫。
“怎么不说话?被我拆穿了?你觉得我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没有别的追求,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等着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宗明把手汗擦在裤子上,“我是想说,我不敢跟我父母坦白我们的感情,可我也不想结婚。所以我只能阳奉阴违,我承认我很软弱,
他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眼皮,肩膀也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而又有些挫败,“我想也许你看到穿礼服的我,会想要和我达成一个一生一世都跟我不离不弃的誓言也说不定。”



赵启平听了这话,拿出那张“陈情书”重新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几乎能背出上面的每一句话。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四面楚歌,不对,应该是用草木皆兵来形容比较恰当?不,直白一点来说就是多疑。赵启平承认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十分多疑,疑神疑鬼到什么程度?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惊弓之鸟,这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冷静与理智,时常做出事后让他恨不能打死自己的事情——也许,在这段感情里面,真正患得患失的人并不是他。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软弱,很多时候做事情都需要仔细斟酌情由。还有,在我眼里我家谭叔叔穿什么都很帅。即使你不穿礼服,我也很想和你拜堂成亲或者在教堂宣誓。”
赵启平伸手给了谭宗明一个温暖且缠绵的拥抱。谭宗明突然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反倒放了一个气贯长虹的屁。
“……”
“呃,抱歉,我实在没忍住。”谭宗明很尴尬。
赵启平笑得人仰马翻,捂着肚子倒在沙发上打滚,等他笑够了又爬起来搂着一脸窘迫的谭宗明,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挺好的,不过,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穿上礼服了。”

婚礼如期进行,谭宗明也终于见到了顾小姐传闻中的男朋友,确实是一表人材的翩翩佳公子模样,举止投足之间都散发着金钱堆出来的严格家教。谭宗明觉得自己和他合并同类项了。在前一天晚上他收到了来自顾小姐男朋友打过来的一笔钱,转款明细上写的是“婚礼费用”,准确地说,谭宗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金额,对方付了整个婚礼包括礼服和酒店机票的费用。
“你昨晚打给我的钱太多了。”谭宗明和对方握手。
“正常情况下,其实应该我出全部的,”对方突然笑了一下,“不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荒唐吗?”
“有点,”谭宗明也笑道,“很不合常理。”
“这件事情说穿了,其实也是谭先生在配合她演的一出闹剧吧。”
“也不能说完全配合,其实我也有点赞同顾小姐的想法。”谭宗明没有说太多,但是他想,合并同类项先生会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赵启平久违地穿了西装坐在亲友席上,他的脖子上还系着谭宗明亲手为他打好的领结。现在的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腌酸菜的缸里,动也不敢动。仿佛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酸菜的味道飘出屋子,被人所察觉。
他看着站在神父前的谭宗明——他只看得到谭宗明一个人,光芒万丈地立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微微一晃,剑刃上的光足以碾压一切光源,露出峥嵘的锋利,夺人眼球。
那个男人,迄今为止,是否是我距离他最近的时刻?赵启平的脑子义不容辞地代替了自己的心脏衡量着自己所拥有的筹码与重量,和天平那一端的谭宗明是否处在一个平衡的安全区域里。

平衡怎样,不平衡又怎样?赵启平感到燥热,即便是十字架和被钉在上面的耶稣也无法令他变得平和些许。他想要伸手去扯开领结,想站起来拽着谭宗明就跑——他想和谭宗明私奔,私奔到月球,到火星,到太阳系以外——那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在尘世间就更加艰难——世人的眼光,谭宗明家人的鄙夷,其余五花八门的阻隔,人情冷暖,人际关系,社会舆论,数不胜数。
烦。真的烦透了,该死!赵启平在心底毫无对象地咒骂了一句。

然后他就看到谭宗明身边的新娘,极具戏剧性地倒了下去。年轻漂亮的新娘好像一面旗子飘了下来,软软地瘫倒在一片纯白的布料里。
顾小姐那伪装得很成功的男朋友再也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地冲上去。从他此刻手足无措的姿态完全看不出来之前那副好像绣花绷子一样端起来的架子,整个人疯了一般失去理智,搂着他的恋人歇斯底里地求救——大夫!大夫?有没有人叫一下救护车!?

顾小姐挣扎在昏迷边缘,艰难地对着围在她身旁的父母伸出手,被藏在捧花里面的是一罐小小的芒果汁的瓶子。她的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叫。
谭宗明依稀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宴席上,顾小姐说过自己对芒果过敏。
哦,勇敢的姑娘。终于反应过来的谭宗明自惭形秽。

赵启平冲上去开始查看顾小姐的瞳孔,观察她的呼吸脉搏,让她一旁心急如焚的父母打了120。
他一边给顾小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盆肥皂水,一边在心里祈祷她活下去。
拜托你活下去,赵启平紧绷着脸,用他细细的脖颈艰难地支撑着他高傲的头颅,维持着他冷静似湖面的表情。
但是他很害怕,他害怕这一场看似幼稚实则破釜沉舟的抗争会失败,他害怕这场负隅顽抗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于沉重——他害怕顾小姐会死去。
然而谢天谢地,顾小姐把没来得及消化的芒果汁和肥皂水一起吐了出来,她保住了自己的命。

赵启平虚脱了一样失去全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折断了钢筋的墙,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谭宗明凑过去伸手扶起他,赵启平在他的怀里软弱得一塌糊涂,丢盔弃甲般垂着头。

一场混乱不堪的婚礼,新娘把自己送进了医院,新郎领着他年轻的爱人一起送走了宾客,处理着狼藉的兵荒马乱。谭宗明突然明白为什么顾小姐的男朋友要给自己打那么大一大笔钱——原来还包含了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面子的善后费——这么看来,这笔钱好像还有点少了,谭宗明忙里偷闲地想。

好不容易送走了谭家的父母,赵启平虚脱了一样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他看着谭宗明还在应付着宾客的身影,突然一阵安然的疲倦涌上来。他掏出耳机阻隔了外界的喧嚣,手肘撑着椅背陷入沉睡。
谭宗明一回头就看到赵启平歪着脑袋打瞌睡。
空无一人的会场,艳阳高照的午后,连风都带着一股热气。他穿着礼服走向他七年以来的爱人,然后坐在他身边,悄悄拿过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两个人共享一副耳机头靠着头,眯着眼睛一起打起了盹。

同是过路 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 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 也共一双
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
但凡是过去 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 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世故人 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 老病生死
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跟你

谭宗明没有睁开眼睛,道,“咱俩一起买栋房子吧,在香港。”
赵启平依旧睡得香甜。
“我把咱们在上海的房子买了,写了咱俩的名字。香港的房子,就买我租过的那栋小公寓,还是写咱俩的名字,怎么样?”
谭宗明也没指望赵启平能回答,自顾自说,“我愿同赵启平先生共结连理,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上孝父母,下教子女——哦不对——我们没有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我们要坚守今天的誓言,我一定能够坚守今天的誓言。不管赵启平先生能否坚守。”
“能,”赵启平突然开口道,“我赵启平愿意与谭宗明一生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你说的话太长了,我只记得这么多,但是重点都说了,我觉得挺好的,你说呢?”
谭宗明嗯了一声,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赵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问道,“你还记得它吗?”
谭宗明睁开眼睛看了眼,问道,“这是不是那年在医院的那块?”
赵启平点点头,“你给的东西,每一样我都好好留着。”
谭宗明揉了揉他的头发,分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他却变得小心翼翼。赵启平安静地任由谭宗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在这样燥热的一个青天白日,却容得下如此一种缠绵悱恻的情愫萦绕于两人之间。
赵启平眨眨眼睛问道,“谭先生,你不打算亲吻你的爱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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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四)

人称清和:

谭宗明蹲在老西门办假证的小摊前,看了眼带着大大的棒球帽穿着短袖七分裤的顾小姐,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这样吗?”
“你有别的办法吗?”
“这样会被发现的吧?”
“不会,我大学的时候打工,在这里办过假的健康证,以假乱真妥妥的,”顾小姐接收到了来自谭宗明的鄙视,讪讪道,“那个,我不该办假证。”
“可是结婚证这么大的事……”
“难道你要和我真的去扯证?”顾小姐皱着眉头问。
谭宗明被瞪得一个激灵,转头语速飞快地对摊主说,“老板来两个结婚证,这是我俩照片。”

顾小姐坐在车里心情颇好地掂量着手里的假结婚证,转头看看谭宗明,问道,“你户口本弄好了吗?”
“单独迁出来了。”
“那就好,我的户口本也马上就迁好,到时候咱俩再弄个假的户口本,上面盖个'已婚'的章子。”
谭宗明沉吟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开了口,“你觉得,咱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那你说,怎么办?”
“就如实交代……”
“如实交代有用的话,咱们还需要演戏吗,”顾小姐的手指攥紧了酸奶盒子,“我都战斗两年半了现在我方损失惨重敌军岿然不动。还有你,你不敢坦白不也是料定了你父母不会同意吗?”
赵启平的脸浮现了谭宗明眼前。
谭宗明突然和顾小姐之间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或者说同舟共济的情谊来,这样的一丝情绪让他原本不那么坚决撒谎的心变得坚定不移。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说道,“不需要这样做。”
顾小姐咬着吸管看着谭宗明,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到时候举行一个婚礼,”谭宗明说,“叫上你的男朋友。我会给你们,同时也是给我自己一个盛大的婚礼。”
顾小姐目瞪口呆。
“我只有一个条件,或者说请求。”
“……什么?”
“婚礼要在香港举行。”

大学五年级的第二个三个月,赵启平在实习的医院轮换了两个科室。每三个月的一轮换,他从一开始的外科换到了后来的儿科。这个月开始去神经外科实习,每天举着片子去分析病人是否长了瘤或者是否神经上出现了问题。
赵启平野心勃勃,想要做一名真正的医生。在这之前他需要在医院里实习三年,转去做高级专科实习医生,再实习三年,才能变成一名真正的专科医生。此时他还没有想好要选的专科。内科?外科?妇产科?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科都无所谓,他要去读研究生,然后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夫。功成名就之后回到上海,衣锦还乡。
赵启平坐在休息室大口大口嚼着杯面——那是他的午饭——以及晚饭。年轻的实习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听诊器放在一旁桌上,坐得笔挺在桌前狼吞虎咽。口袋里的传呼机响起来,他仰头把纸杯里的汤和面一饮而尽,用七年前谭宗明在医院里塞给他的那条手帕擦了擦嘴,把听诊器挎在脖子上飞奔出去。

我要努力往上爬。赵启平内心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灼热不堪,甚至发出凌厉而且刻骨铭心的痛。他的骨子里散发出一股要将波澜不兴的日子过得传奇跌宕的气息。这股气促使着赵启平不断地拼,用他的天资与勤奋,毅力和专注去为自己在这个竞争激烈人才辈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

赵医生用听诊器听着病人的心跳,判断着他的脉搏是否正常。他微笑着嘱咐着病人需要注意的事项,弯腰拍拍躺在一片白色被褥里的患者肩膀,宽和地给予着他们鼓励和温暖。
这位俊朗的大夫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彰显着他的野心和欲望。他想得到的一切都站在高处,等着他去采摘——外界的尊重,自我价值得以实现的满足感,救死扶伤所带来的自豪与成就感,以及那个男人。
赵启平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他。
启平,启平,快点爬上来。

“香港?为什么?”顾小姐问。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你的婚礼,”谭宗明点了支烟,“也是我的。”

谭宗明坐在店里陪着顾小姐的家人看着顾小姐一套一套地试婚纱。事实上完全是多此一举,又或者说,应该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试穿结婚礼服的男人不应该是他。
顾小姐显然也不在意谭宗明的感受,她一套一套试过来,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张照片,传送给手机另一端的男人。
在这样无聊又漫长的时间里,谭宗明专心致志地在给赵启平发微信。他等待那个小医生回信息的间隙里抬起头看着尘埃飘浮在半空中,阳光发出的强烈光线照射得他们无处遁形。谭宗明伸手摸了一把,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们安静又曼妙的队形。
谭宗明心底发出感叹,看似美好,原来还是见不得光啊。

赵启平得了空,瘫倒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争分夺秒地小憩。手机和传呼机紧握在手里,斜斜地窝在沙发里面均匀地呼吸。
从前他也曾经因为彻夜背书而疲倦地倒在沙发床上浅眠,手里还握着手机,保持着和谭宗明与连线的状态。在极度困倦而又精神放松的状态下,他时常聊着聊着就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海水一样拍打在谭宗明的耳膜上,呼吸之间如潮水,如海浪。

月光柔和,云淡风轻,海风发咸,空气微凉。爱人躺在细腻的沙滩上。月色朦胧像鲛绡。伸出手指抚摸着爱人的脸。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他。纯粹的爱,保护欲,性欲,和占有欲。
谭宗明自梦中醒来,飞机还在飞行。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这架巨大的机器在云上穿梭,使得人间的一切从这里看上去变得渺小而遥远。
谭宗明想起赵启平曾经说过,即使飞机行驶在云彩之上,距离天空依旧那么遥远。那个午后的摩天轮,震憾他的表白,架在鼻梁上掩耳盗铃的墨镜,以及少年的眼泪。他接过空姐递过来的香槟一饮而尽——天?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天呢?

赵启平有一个为期一天的假期,却在放假前一天的晚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明天晚上要加班。神经外科接收了一位脑中风的患者,情况很不稳定,需要临时开会讨论治疗方案。赵启平定了晚上九点半出门的闹钟,穿着一身睡衣推开拉门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联系不到谭宗明,从早上开始那家伙就不回他的短信——也许是在忙吧,赵启平熄灭烟头,抓抓头发回了房间——他一向那么忙。

然而他却在十分钟后为谭宗明开了房门。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被那个人按在怀里用力亲吻的时候想。

谭宗明搂着自己年少的爱人专注地亲吻,对方很快反应过来,一双手臂搂着自己,柔软湿滑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里来回搅动,缠得他一身的火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赵启平整个人都在放光,欣喜若狂的神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蓬勃得不像话,像一株顽强生活在沙漠里的绿色植物。
谭宗明摸摸鼻子,说道,“启平啊,我明天要结婚了。”
赵启平的脸——不对——是他的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他几乎散了架子,侧身靠着墙,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我说明天要结婚了,”谭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在赵启平面前,“和你,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所以今晚来问问你。”
“什么!?”赵启平的声音更加不可置信,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却神奇地在一瞬间回归。
“我把事情的起末都写在了纸上,因为我担心我会太紧张说不好,这件事情说起来很沉重。”
赵启平狐疑地接过纸,念道,“老鸭粉丝汤一份,两份鸭血,不要鸭肠,中辣,多加粉丝不加葱……
赵启平把纸捏成一团,彻底炸了毛,“什么玩意谭宗明你跟我这演小品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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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三)

人称清和:

日子一如既往地百无聊赖却又令人你感到安心。天气开始回暖,香港的天空好像被人捅了一个洞,唏哩哗啦地往地面上漏雨。赵启平大学五年级开始在医院做实习医生,和另外四名医学生一起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好几支笔和小手电,每天穿梭在散发着消毒水气息的医院里连轴转。
睡眠早已经如同谭宗明般和他展开异地相恋,稍微相聚一次都要怀抱着感恩的心。刚刚被他的师父带着进了手术室见习,新晋的医生先生最初紧张得仿佛要蹦极一般,浑身都在发抖。赵启平的师傅姓方,是一位神经科资深医生,迄今为止做过的手术比赵启平解剖过的大体老师还要多。
方医生瞪了赵启平一眼,道,“看我做,你又不下刀。别抖,放心把手术钳落在病人肚子里。”
赵启平听到这句明显是在打趣的话,真的驱散了一些紧张和恐惧。那种手上随时拿捏着一条人命的责任感和紧张令他在自豪与压力山大两种情绪之间游移不定,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
无影灯下是患者被破开的身体,里面的器官与神经脉络实际上他已经烂熟于心。从前的课本和大体老师已经无数次给他熟悉的时间与机会,只是——这句身体此刻是鲜活的,还有呼吸与体温。赵启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看着方医生从容专注的脸,彻底定下心来。

谭宗明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然而在这样一种低气压的境况之下,他的父亲却给谭宗明送来了来自于井口的另一块巨石——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相亲。
谭宗明想要坦白,呼之欲出的话却在他看到父亲斑白的鬓发之后原地转了个圈被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很残忍,对于父亲或者赵启平,他都如同个刽子手,在温柔体贴的表皮之下,暗藏着与之表现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的冰冷与残酷。
当他看到父亲迫不及待地去联系女方,母亲欢天喜地地给自己准备敷衍需要穿的衣服之后,终于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女方是一个财团千金,十分不意外的出身。在保养得宜的肌肤之下,跳动着的心脏却丝毫无法吸引谭宗明。
大约是因为与赵启平相处实在太久,两个人早已经融入进彼此的生活,血液,呼吸与灵魂。谭宗明觉得自己的措辞修辞与说话的语气愈发和自己年少的恋人——爱人相近。用血淋淋的名词来做比喻,用夸张的词句来形容自己的感受,用截然不同的话语来掩盖自己的心情。
启平,对不起。谭宗明掏出了那个香囊抚摸着,只是吃顿饭,谭宗明想,只是一顿饭。不算相亲,真的不算。

屋子外面风雨飘摇,而他坐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粉饰太平。雨点拍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地好像冷兵器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谭宗明并不喜欢如此狗血的情节,然而生活总是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吓与打击。譬如说他前脚送自己的恋人上了飞机,后脚就被母亲一个电话催到家里来看相亲对象的资料。
谭宗明很想说他崇尚自由恋爱,然而面对父母一句飘然若鸿毛实则重于泰山的“只是吃顿饭”,他却无法开口讲些什么。
讲什么呢?谭宗明的十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插进自己短短的头发,讲他们的儿子有多么的龌龊,爱上了自己抚养的少年吗?谭宗明颓然里面似乎睁开失去了什么东西的眼睛,站起身子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整了整领带,往自己的跑车方向走去。

赵启平正坐在办公室看病人的片子,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怀疑自己是要感冒。
正走进来的小护士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满满一杯的感冒茶。
“林医生要我转交给你的,”小护士八卦道,“她好像很中意你,想要和你拍拖哦。”
“去,别八卦。”赵启平摇摇头,将保温杯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无意识摸了摸戴在左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

谭宗明摘了手指上的戒指放进香囊,再将香囊塞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怀着上坟的心情踏进了酒店包厢。
席间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帆风顺地将一顿波澜不兴的饭局进行到了尾声。谭宗明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菜,被父母怂恿着敬了对方漂亮的千金小姐几杯酒——然而到后来,谭宗明完全是借酒浇愁,给自己的酒杯里倒得几乎要满溢出来,仰头一饮而尽,心中的忧愁却如同滚雪球,眼看着要不堪重负地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

酒局结束,双方父母去了茶馆,识相地给两位主角留了私人空间。谭宗明喝得几乎东倒西歪,却执意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他的相亲对象——似乎是一位姓顾的小姐,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进了车子。谭宗明趴在方向盘上哭——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哭——一定是这该死的酒精在作祟,谭宗明闭着眼睛流泪,断断续续的好像盘山道一样无法连贯,时有时无得令人心里挺着更难受。
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拭着自己的脸,谭宗明一扭头就看到顾小姐正用纸巾擦拭着他的眼泪。谭宗明一愣,突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立刻坐直了身子结果纸巾,礼貌地道了声谢。

顾小姐从包里掏出一瓶酸奶自顾自喝着,等到谭宗明的情绪差不多平复下来才问道,“你有恋人吧。”
谭宗明看了顾小姐一眼,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是。”顾小姐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问自答道。
“那你还……”
“没办法,我男朋友父亲是检察官,我们家族几十年前在检察官手里糟过冤枉,我爸爸竭力反对我们俩的事。”
“我也是,我的恋情只会比你的更棘手。”
顾小姐喝完了酸奶,用纸巾擦干净嘴唇,掏出口红不紧不慢地开始补妆。谭宗明看着她对镜贴花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对于这位美女的耐心扩大了数十倍。
“结婚然后再离婚,”顾小姐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化妆包一边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是顺从,然后想个办法离婚,或者直接毁了婚礼。”
“顺从?“谭宗明不解,“可是没有逼迫哪来的顺从?”
“你难道以后还要日日相亲吗?”
“……”谭宗明被噎得无语。
“倒不如一劳永逸,趁着这事直接挑明,”顾小姐年龄不大,脸上浮现出年轻女孩子特有的天真与期待神情,令她看起来活色生香,“让他们知道你为了你的爱什么都愿意付出,甚至是生命。如果你他们是亲生的儿子,到时候他们搞不好就服软了。”
“呵呵。”
“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天马行空,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呢?”
谭宗明看着顾小姐志在必得的侧脸,好像她的信心通过空气传递给了自己一样,他的心里原本像是个无底洞,里面塞满了不安与绝望。此刻却不再一味地只是颓丧。在那一片令人感到压抑窒息的情绪里面,好像还能够打捞出来些许的希冀。
“那么,祝我们成功。”谭宗明
“合作愉快。”

医生每36小时换一次班,长时间的连续工作让几个突然改变作息规律的实习生此刻觉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高浓度的咖啡与茶水来提神。急促尖锐的铃声响起,他们挂着听诊器就要往相应的病房冲,几次吃饭被打断,久而久之赵启平也就懒得再去医院食堂,路边的便利店随便买两个三明治权当一顿便饭。
然而一年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胃似乎开始抗议,几次三番地痉挛。
“还好吧?”
“没事,”赵启平指指自己的口袋,对同学说,“有药。”
轮休的时候,赵启平嘴里咬着三明治拿出手机给谭宗明发了条微信——好累,胃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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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二)

人称清和:

谭宗明自从送走了自己亲爹就开始忐忑,心里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只能用来回踱步舒缓焦虑。赵启平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几乎是用按才能让他不要屁股底下长了刺一样坐立不安。
“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谭宗明扭头看了眼拿着一碟子蒸年糕埋头专心吃吃吃的赵启平,挑眉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相亲。”
谭宗明被堵得语塞,伸手捏着赵启平的手腕,把叉子上的年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吃吃吃!你相亲对象马上要来了你还吃!”
“……能怪我?我一大早开始就没吃东西!我饿了!”
“……昨晚守岁的时候你明明一个人就吃了三十个饺子啊。”
“我那是缓解焦虑!”
“好好好,随你便随你便,”赵启平举起双手投降,“不过你等下可不许说漏嘴啊!”
“什么说漏嘴?”谭宗明明知故问。
“废话,当然是我们的事。”赵启平往谭宗明的嘴里狠狠塞了一块年糕。

“难道你打算一直瞒下去?”谭宗明问。
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态度吓了一跳,赵启平一块年糕在嘴里就忘了嚼,鼓在腮帮子里,瞪着两只圆眼睛看着谭宗明发愣,看上去像只仓鼠。
那副模样越看越可爱,谭宗明忍不住走上去亲了一口,再捏捏他的脸颊揉揉头发。
赵启平的脑子终于完成了重启任务,找回了意识的他反问道,“不然呢?”
谭宗明被这句话噎得又是一怔,“你以为瞒着就可以平安度日了吗?我一直不结婚你觉得家里会不出声?”
赵启平不说话。
“还有你,风华正茂不谈恋爱,你身边真的不会有非议吗?”
赵启平抬头道,“我不是正和你谈恋爱吗?”
“你少装傻,”谭宗明用手指弹了一下赵启平的脑门,“到时候你有解决办法吗?”
赵启平默不作声,继续吃手里的蒸年糕。

冬日暖阳逐渐攀登到中天,气温和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不约而同地一步一步往上爬,蜗牛一样伸出了触角。

门铃响起,赵启平神经一紧,僵直着身体就要往楼上冲,被谭宗明拉地鼠一般拽着领子拎着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女子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薄薄的呢子外套和鱼嘴高跟鞋,一双白皙的腿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在冷风之中逐渐泛出淡淡红色,和她的鼻头一样,看上去其实——很漂亮。

赵启平侧过身子让她进来。女子礼貌地点头致意。谭宗明现磨了杯咖啡端给她,和赵启平并排坐在女子对面。
“我叫唐思晗。”女子站起身递了一张名片,言谈举止中优雅而充满商业性。
“谭宗明。”谭宗明接过名片看了眼放进口袋。
赵启平如同一个摆设般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只顾着低头用牙签戳着切成小块的水果拼盘送进嘴里嚼。
两边的窗子都被打开,风灌进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房间,穿堂风吹得窗帘飘起。他们上午刚刚洗过衣服,洗衣粉清新的香气飘在空气中,和咖啡香气混在一起令人心中感受到妥帖而温暖。

“唐小姐,”谭宗明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杯道,“实在对不起,我是有恋人的。”
唐思晗手指轻敲着桌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道,“然后呢?”
“我很爱他,我承认是我懦弱不敢和我父亲坦白。但我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
“好啊。”唐思晗点点头。
“你说什么?”出声的是赵启平。
“我说好,”唐思晗手托着腮,眼睛里的疏离冷淡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我本来也不想来相亲,是我爸逼我来。本来是想把你吓跑的,没想到现在皆大欢喜了。”
“所以你其实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结婚,只是这种一目了然的利益婚姻我才不稀罕。”
谭宗明长长吐了一口气,笑得像个包子,道,“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们做了很多吃的。”

趁着谭宗明去盛饺子,唐思晗欠身问赵启平,“门口贴着的对联,是你买的吧?”
赵启平正专心分把把辣椒油往小碟里扒拉,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点点头。
“他也让你贴?”
赵启平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谭宗明拒绝他,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谭宗明现在虽然在晟煊不算高层,但好歹是公司小开,多少人都盯着他,”唐思晗说,“他可是以刁钻难搞出名的。”
“那大概,”赵启平莫名有点坐立不安,他努力想着措辞,“大概是因为他对于工作比较严格。”
“他也很好面子哦,这种对联会贴在他的门上,估计他的员工们都想不到。”
赵启平想了想那副对联的内容,不禁面红耳赤。

“可是,你早晚要跟你爸爸坦白的吧,“唐思晗道,“你不肯说,难道是因为确定他不会同意你的感情选择?”
坐在她对面的两人一愣,赵启平的手脚倏地变得冰凉,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你们不会……是一对吧?”唐思晗倒吸一口凉气。
谭宗明点点头权当默认。
唐思晗震惊得够呛,但只几秒钟后又调整了情绪,神色重新变得云淡风轻,“那你们还是先别说了,不然你爸分分钟吐血给你看。”
“总要说的。”谭宗明语气低沉。
“我不对你的事情感到过分震惊,不代表你父亲也是如此。你可是他儿子,你也是晟煊的儿子。更何况,他都一把年纪了。”
“我知道,我们不会说。”赵启平按住谭宗明的手开口道。

送走唐思晗,谭宗明一回屋就看见赵启平已经收了碗筷,站在流理台前洗碗。他走过去将手伸进了水池,在浮起一片泡沫的水下握住了赵启平冰凉的两只手。
“天这么冷,怎么不用热水洗碗?”
“很快就洗完了。”
“启平啊,等有空了咱们去旅行吧。”
“好啊,”赵启平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那你可要攒点钱了。”
“我们玩他一个月,就当度蜜月了。”

听到“度蜜月”三个字,赵启平一愣,转头道,“瞎说。”
“不乐意啊?”
“咱俩又结不了婚。”
“咱们心底认定了比结婚证可重要多了,”谭宗明凑过去咬咬赵启平的耳垂,“再说,搞不好哪天就合法了。”
赵启平歪过头去看谭宗明,笑道,“期待那一天。”

两人收拾干净厨房,开了厨房的窗子通风。赵启平抬手一闻,手上全是洗洁精水果香精的味,他握着谭宗明的手放在鼻尖下面闻闻,果然那个人手上也是一样的味道。赵启平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背,谭宗明立刻过了电一样抽回手。
赵启平歪着嘴笑得狡猾像狐狸,“怕什么,谭叔叔?”

谭宗明被赵启平一推,后背就抵到了墙。瓷砖冰冷的气息一丝丝渗透布料,春雨般悄无声息传达至他的肌肤。然而谭宗明现在的心里似乎有团火在烧,几乎要把他灼伤,然后愈演愈烈,直到将他烧成灰烬。
谭宗明伸手拥抱住他年轻的恋人,唇舌交缠之间有些东西开始慢慢苏醒。他一转身反过来把赵启平压在墙上,赵启平的背抵到电灯开关,一瞬间雪白的日光灯照亮了傍晚微微昏暗的厨房。
谭宗明蓦地惊醒,推开赵启平火热的身体,用手扒着他的脸摇摇头。
“不要冲动,启平。”

赵启平对于自己被推开并没有表现出多意外。他只是看着谭宗明的眼睛,半天都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笑了,将脑袋搭在谭宗明的肩膀上,伸手关了灯。
略显昏暗的房间被窗外一阵阵的璀璨烟花照得流光溢彩。
一束束火光冲上半空绽放成花朵,又倒挂着垂下,变成一根根彩色的流苏。
“新年快乐,谭叔叔,”赵启平伸手搂着谭宗明的腰,“2011年也请你多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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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一)

人称清和:

关于地瓜,其实没什么含义也没什么故事,只是有时候我热衷于研究某一道菜就会开发它的各种做法,地瓜只是其中一种而已,GN们不要多想啊~~


过年这几天赵启平的感冒愈发严重,他用棉袄和围巾把自己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球,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烟花站在路边甩啊甩,流光溢彩的流苏在他的手里绽放成一个发亮的光圈,画地为牢一样将他自己圈在里面。
谭宗明回头看看门上的春联,这是赵启平亲自选的,因为内容过于独特只能在网上订做,然而看看对脸上的内容,谭宗明有点后悔当时听赵启平的话让他做主春节的一切布置了。
白天贴春联的时候,谭宗明曾想过偷偷把它们换成自己在超市买的那副内容喜气洋洋的,但遭到了赵启平的强烈反对。他一把夺过春联,站在椅子上冲着谭宗明趾高气昂地一伸手——“胶水!”

“老谭,你不来放烟花吗?”赵启平一回头就看到谭宗明站在春联前若有所思的身影,“你这么不喜欢啊?”
“看久了就觉得还挺好。”
“是吧!”赵启平洋洋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你会喜欢的。”
“对了,你的饭还没做好吗?”
“快了快了,你要不先看会电视。”
“不看,”赵启平摇摇头,“一打开就是《神雕侠侣》,还是最老的那个版本。”
“你不喜欢老的啊?”谭宗明用筷子扎扎锅里的红烧肉测试有没有熟。
“喜欢啊,可是我都看好几遍了,”室内地龙暖气熏得人直发汗,赵启平摘了围巾脱了外套在谭宗明身边蹦跶蹦跶蹦跶,“不仅喜欢老的剧,人我也喜欢老的。”
谭宗明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好比我老十岁,身高比我高个五公分以内,短发,双眼皮。”赵启平自顾自地说。
谭宗明夹起一块红烧肉吹吹塞进赵启平的嘴里。赵启平嚼几下咽下去,点点头颇为满意,“不错,熟了,味道刚好。”
谭宗明道,“那就起锅!”

赵启平从橱里拿了个大碗和一个小碗出来,谭宗明舀了一勺肉先放进小碗里。赵启平端起碗往阳台一旁的柜子走去,将小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三盘菜和一盘饺子旁边,拿起一旁的两个杯子斟满酒。点了三炷香跪在柜子前,神色凝重而真挚。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妈妈,我上个月给你们送去的花喜欢吗?还有爸爸,我给你的香烟是你抽惯了的牌子。”赵启平跪在照片前絮絮叨叨,“我给你们的钱不要舍不得花,我可以给你们好多好多钱,在下面看到什么就放心买,钱管够。
赵启平抬起袖子擦擦眼泪,“爸爸妈妈,我很想你们。我会努力活着,长大成才。人生短短数十年,我们总是会相聚的,你们不要太想念我。我也会努力习惯你们不在的日子。虽然已经三年,还是没有适应。但我会努力,你们最了解我,相你们信我的吧?”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原本一片沉寂的院子一阵喧哗,树叶被风席卷得最有摇摆静不下来。
赵启平直起身子,将香插进香炉,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子。抹了把眼泪走回餐厅。

谭宗明看着低头摆碗筷的恋人,声音低落而自责,“对不起。”
“干嘛道歉呢,”赵启平道,“我早就想通了,这件事真的不能怪你。更何况其实你也没有义务抚养我。”
谭宗明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着赵启平,深色悲戚。
赵启平看看他,笑出了眼泪,“真的不能怪你。我有时候想,大概是老天觉得夺走我的爸爸妈妈太残忍,才把你赐给我。
“谭宗明啊,我这辈子有你真是太好了。”赵启平擦擦眼泪说道。
谭宗明抬手想揉揉赵启平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似乎在多年以前,在他们的关系还岌岌可危,赵启平每日对他咬牙切齿,谭宗明每天过得如履薄冰的时候,年轻的监护人曾经对少年做过类似的动作。
而此刻,已经19岁的赵启平突然笑了起来,如同16岁的他一样,偏过脑袋对着谭宗明,仿佛在说,“来摸吧。”
谭宗明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如同在抚摸一只拥有柔软皮毛的小狐狸。
小狐狸渐渐凑近了他,两只手搂着他的腰和他拥抱在一起。两人肌肤上的热度透过布料传递给彼此,如冬日里的一碗热馄饨。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里,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互相取暖一般彼此紧紧贴在一起,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没有做。

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动作,往往最能直截了当地表达内心澎湃到无法抑制的情感。比起在一片混沌里迷迷糊糊地进行着一种看似热烈实则空洞的身体交流,最本真的动作却往往能够喷发出最强烈的感情,让一切苍白都变得生动而鲜活,如同一幅色彩艳丽奔放的画。
赵启平感到谭宗明慢慢身手抚摸着自己的后颈和头发,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地喟叹。

年夜饭几乎是和下午饭连在了一起,两个男人喝了一箱的啤酒,聊得天昏地暗,末了再为了谁洗碗这个问题而争执不休。
电视开着,里面放着喜剧片,隔几分钟就会有比电视剧还长的广告插播进来,里面的人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片鲜活的房子里,面脸笑容地表演着对于要推销的商品有多么满意。

最终还是赵启平收了盘子去洗碗,谭宗明系着围裙站在旁边开始剁饺子馅。一大早发的面现在做饺子皮正好。赵启平洗了碗擦干净手,一把拽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围裙,挨着谭宗明站着,开始把面团揉成一条,揪成一个个大小相似的小面团,用擀面杖熟练地擀成又薄又大的饺子皮。
谭宗明剁了肉馅和早就被切碎的菜用调料拌在一起,开始搅拌散发着淡淡香油味的饺子馅。
结束了电视剧的播放,电视台开始放嘈杂的音乐,俗气又喜庆的歌轮番播放,两个人满脑子都是“恭喜恭喜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之类的歌词,开了弹幕一样停不下来。

庸俗而喜庆。庸俗的光阴。庸俗的生活。

正在专心致志包饺子的两人被一阵门铃声吵得看向门口。
“我去开门!”赵启平说着擦擦手就往门口跑,“是谁啊,熏然哥吗!?”
然而门一开,门外和门内的人都有点尴尬。赵启平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谭……谭先生。”
站在门口的是谭宗明的父亲,晟煊集团的创始人,也是晟煊的——总裁,谭……谭什么来着?赵启平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从百鸟落搜索出了那个被他可以搁置积灰的名字——谭健超。看,多么普通的名字,和建国国庆一样普遍,却过着与众不同的高端人生。
谭宗明匆忙从后面走上来,不动声色地将赵启平拉到了身后挡住他的视线。
“爸,您来了?”
“不是说不在上海吗?”
“我,刚回来。”
谭先生没有说太多,绕过两人走到沙发前坐下,“眼睛怎么样了?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胡闹!”
“您怎么……”谭宗明很惊讶。
“如果我连自己儿子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你觉得晟煊会有今天?”
谭宗明汗颜,悄悄地将赵启平挡得更牢。

“过来坐吧,“谭先生对赵启平道,“小赵也坐。”
“小赵最近生活怎么样?学习还顺利吗?”谭先生和谭宗明不愧是父子,对于他伸手就能轻易掌控人生轨迹的赵启平,有着和谭宗明如出一辙的愧疚。
“一切都很好,谢谢谭伯伯。”
“那个,”谭先生突然有些尴尬,对谭宗明一招手,“去给我倒杯水。”
“我去吧。”
“不用,你坐,”谭先生坐得端正优雅,两手交叉放在翘着腿的膝盖上制止了要去倒水的赵启平,问道,“听说你考上了港中大?果然是好孩子,你父母一定会很欣慰。”
“这还要感谢谭伯伯和谭……谭大哥的帮助。”
谭宗明正泡了一杯龙井要端过来,差点被这句谭大哥惊得一个踉跄。

“你们也不要紧张,我来就是想让小明明天回家一趟,”谭先生结果茶杯,轻轻吹开飘在水面的茶叶,“我和你妈给你物色了个不错的姑娘,家世年龄都和你很般配,长相也挺好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小赵也长大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吧。”

赵启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谭宗明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拒绝被他狠狠一掐变成了惨叫。
“没礼貌!”谭先生不满地瞪了谭宗明一眼,“小赵也去,我让家里阿姨多做点菜,你们好好吃顿年夜饭。”
“那个,我就不用去了,省得谭大哥尴尬。”
“你得去!”谭宗明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赵启平心里骂了句脏话,想抬脚踹谭宗明的脸,脸上却必须做出深明大义的样子,“我去了不是做电灯泡吗?”
“谁是电灯泡你心里没数吗!?”谭宗明拔高了嗓音,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
“……”赵启平现在只想跳楼。
“我知道,你是嫌我们这些老的碍事,”谭先生点点头表示很了解,摆摆手做了个不要吵的手势,“那这样,你们单独约,我和你妈跟女孩的家长也单独聚聚也是可以的。”
“那就让她过来,”谭宗明一拍板,“在我的主场上有些话比较好开口。”
赵启平终于忍不住,趁谭先生喝茶的功夫狠狠踩了谭宗明一脚,看着那人扭曲着脸认同的表情,心里不住地骂道,“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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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监护人(五十)

人称清和:

合部 我等候你

谭宗明动手术的前一天赵启平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躺在谭宗明边上,也不敢翻身,直挺挺瞪着眼睛几乎把天花板盯出一朵花来。月光薄纱一般罩下,窗外寂静无比,深夜无人的街道让偶尔经过的车轮滚滚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赵启平悄悄从被子下面探出手,握住了谭宗明的。
谭宗明歪过头去对着赵启平,捏捏他的手心,“你还不睡?”
“我不困,你快休息吧。”
“你紧张吗?”谭宗明问道。
“不紧张,”赵启平用牙齿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你相信吗?”
“相信。”
“我相信你。”谭宗明说。

赵启平想了想,坐起身子把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玉佩摘了下来,套在谭宗明的脖子上。玉佩带着那个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服帖地躺在谭宗明胸口。
“这是我从出生戴到现在的,算是护身符了,现在我送给你,它会保佑你。”
“那你呢?”
“你会保佑我,”赵启平说,“我如果当时给我爸爸戴上,也许他就不会离开了,那我妈妈也不会……所以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谭宗明用手来来回回摩挲着心口处的玉佩,细腻温热。好像在抚摸情人脸颊上的皮肤、微微隆起的眼皮、修长的手指、尖巧的下巴,陡峭的鼻梁。他将玉佩戴好藏在衣服里,重新躺下,揽着赵启平拍拍他的头,道,“睡吧。”

手术持续时间不算长,然而赵启平却觉得犹如将他放在烈焰上炙烤般难熬。他如坐针毡,来回踱着步子。一旁的凌远坐在长椅上看着坐立不安的他,拽住了要去安慰赵启平的李熏然,对他摇了摇头。
“手术中”的牌子灭了灯,赵启平几乎是冲到大夫面前,心急如焚地询问谭宗明的情况。
“手术很成功,九天之后拆线。只是病人眼球受到损伤,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视力不好说。”
赵启平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气,软软地坐在椅子上,靠着冰冷墙壁盯着手术室门口。
谭宗明被推了出来,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梦到了些什么。宽大的病号服和薄薄的一块毯子几乎把他整个人淹没。赵启平扶着墙站起身子,却被凌远拦住了前路。
“老谭手术刚刚结束需要休息,你也是。”
赵启平嗯了一声,机械地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身子央求道,“凌院长,我就看一眼不行吗?”
凌远动容,却依旧不松口。赵启平求助地看了眼李熏然,凌远道,“你看熏然也没用,快回去吧,下午再来。”
赵启平垂着眼睛点点头。

“为什么支开他?”李熏然问。
“谭宗明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探视,更何况,老谭其实就是个胆小鬼。”凌远的话高深莫测,李熏然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钟才捋顺话中含义。
“总要面对的,何况手术不是成功了吗?”李熏然跟在凌远后面问。
“是,但还是会怕不是吗?万一睁开眼睛那天发现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李熏然不语。
凌远把人带出了医院塞进车里,“走吧,我请你吃午饭。”

到了探视时间,赵启平拎着饭盒走进病房,那个人就安静地躺在那,似乎还在沉睡。他伸手隔着纱布轻轻抚摸着谭宗明的眼皮。那双眼睛多么亮啊,赵启平无数次被那双好看的眼睛凝视,会说话一般的眸子降落在他身上,犹如一座山,犹如一片叶。
谭宗明手指微微一抖,赵启平立刻俯下身子轻声道,“你醒啦?”
“嗯。”
谭宗明伸手去搜寻赵启平的脸,右手在空中被人握住。轻轻摆了摆手,指指抽屉。赵启平拉开抽屉,那个藏蓝色的荷包就静静躺在里面,像一个被尘封许久的文物。他捏捏荷包,讲里面那个坚硬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他的玉。


谭宗明微微欠身把头凑过去,赵启平一套就把玉佩重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麻药的劲已经过了,眼睛感觉疼不疼?”


他点点头道,“疼。”
赵启平抿抿嘴,道,“很快就好了。”
谭宗明用手指勾出挂在脖子上的红线,“是它保佑了我吗?”
赵启平嗯了一声。
“还会继续保佑我吗?”
“会的,”赵启平道,“一辈子都会的。谭宗明,不要害怕,别怕!”
“启平,我要是变成瞎子怎么办?”
“那我养你。”
“说得容易,”谭宗明忍俊不禁,“家里有个累赘,你很快就会烦的。何况,你身边会涌出不知道多少优秀的人。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搬到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看不见俊男靓女。到时候我开间小诊所,你就坐在店里卖我的黄牛票。”
“穷乡僻壤还用得着黄牛票?”谭宗明笑起来。
“那你就每天陪着我,我们一起买菜煮饭看电视赚钱过日子。”
“好,”谭宗明说,“我们一起过日子。”

拆线的那天谭宗明说什么也不肯让赵启平来陪着,两人为此还冷战了一上午,就是那天他喝的汤里盐被放得太多,咸到发苦。
大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剪刀剪破了纱布,布料被撕碎发出垂死的哀鸣。谭宗明慢慢睁开眼睛。
强烈的光线刺过来,他下意识闭了眼睛。心中却是一阵忐忑的狂喜。用手掌护住了眼睛再慢慢张开,等到眼球逐渐适应了光线,谭宗明终于看到了眼前用另一种当时熟悉起来的一切。
“怎么样?还好吗?”凌远问道。
“还好。”
“那你快去楼下看看吧,”凌远指着窗边,“天寒地冻的,你家小朋友坐在院子里等一上午了。”
谭宗明站起身子冲到窗前,果然看到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立刻转身往外面跑。
“哎,你穿一件外套啊!”

真是个小傻子。谭宗明跑到院子里,赵启平还没有发现他,正不断搓着两只手,然后放在嘴边哈哈气。
谭宗明走过去用手捂住了那人冰冷得不像话的耳朵。赵启平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去看,就看到谭宗明用深情如长江黄河,护城河黄浦江松花江,贝加尔湖畔洞庭湖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久违而熟悉。

他啊地一声叫出来,扑上去问,“你是不是看见了?你看见了!?”
谭宗明点点头。
赵启平小鸟一样张开双臂,道,“谭叔叔!快给我抱抱!”
谭宗明没有回应,一把拉着赵启平的手就往室内走。
冰冷的手开始回暖。戴着围巾的脖子左扭扭右扭扭,两眼冒光地跟随着谭宗明的一举一动。
“真好,”赵启平说,“不用去乡下开诊所了。”

赵启平果然被冻感冒了,一盒盒纸巾被用得飞快,鼻子都在擤鼻涕的过程中被擦脱皮,赵启平把纸巾扔掉,洗了手又去微波炉里看他自制的烤地瓜。他最近迷上了地瓜的各种做法,每天把自己闷在屋里,除了研究他那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就是研究地瓜。地瓜地瓜地瓜,现在谭宗明听到这两个字就发抖。

谭宗明不工作的这几天对外宣称出差,在此期间则一直由安迪和那个每天踩着恨天高的干练女秘书操持着他的工作事务,两个超人一般。
谭宗明一回公司便立刻着手处理桌面上堆积如山——如一座四四方方的高楼一般的文件。
安迪在谭宗明住院期间探视过几次,每一次都精准地帮他分析了说盲人在这个社会的生存技能有哪些适合他。听得谭宗明哭笑不得,只想把自己打昏。
而此刻看到谭宗明痊愈出院,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就说没事”,顺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我早上吃了好几个烤地瓜,感觉这几天都不想吃饭了。”而且还是失败的作品,谭宗明补充道。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和安迪吃午饭,因为赵启平来了,少年一样的脸孔,长身玉立的身板套在一件藏蓝色风衣里,手里拎着饭盒,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谭宗明在赵启平殷切的眼神下中打开了饭盒。里面装着糖醋排骨和炒白菜片——还有一盘做失败的拔丝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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